一年過得很快。去年 11 月，我被診斷出罹患多發性骨髓瘤（multiple myeloma）。11 月初便開始標靶化療，每週抽血、輸注化療藥物；打針當天需服用高劑量類固醇，每四週連續 21 天服用昂貴的 Revlimid。到了第二、第三週，各種藥物副作用便一一浮現。

其中一種腹部注射的藥物，讓我出現嚴重的皮膚紅腫與過敏反應，醫生立刻停止使用，並說從未見過這麼劇烈的反應。我的身體極度疲憊，夜裡每隔一小時便醒來，也無法真正入睡。白天與夜晚幾乎每一小時都得起身上廁所──起初以為是藥物副作用，但泌尿科檢查後發現，是多年前前列腺手術造成尿道出口疤痕阻塞所致。於是又得再動手術，並且長達七個月每天維持導尿方式，以避免阻塞。

身體接連受創，加上極度疲倦、免疫功能低下，使我完全無法外出，只能在家靠 Zoom 參與團契、禱告會與主日敬拜。久而久之，我開始出現憂鬱傾向。最遺憾的，是無法常常見到家人，尤其是孫兒女。即使偶爾見面，我也沒有精神陪他們玩。曾經有段時間，小孫女 Evie 看到我，不再像以前一樣跑來擁抱；小孫子 Caleb 問我：「Want to play with me?」我卻只能搖頭拒絕。這絕非從前的我──以前只要他一開口，我總會放下手邊一切陪他玩。很多次，甚至飯都吃不完，就必須躺下休息，因為身體實在太疲憊。

儘管如此，我仍然禱告，甚至凌晨三、四點跪在地上求神挪去痛苦。

我深知自己免疫力極低，隨時可能感染。就算只是普通感冒，也可能惡化成肺炎、甚至因肺功能衰竭而住進 ICU──這些是我過去擔任 ICU 主治醫師時，親眼看見無數次的結局。我不禁開始思索：是否自己離死亡也不遠了？

在罹病之前，我身體一向強健，也常運動。家族裡沒有人罹患癌症。父親 96 歲安息主懷，母親如今 94 歲仍在紐約獨立生活。我以為自己也能活到九十多歲。雖然多發性骨髓瘤無法完全治癒，但可以藉藥物長期控制。

然而，在年初，洛杉磯多處發生大火，許多人失去家園，也有人喪命。同時，以色列與哈瑪斯的衝突、俄烏戰爭不斷延續，使我對世界幾乎失去盼望。那段時間，我甚至不願聽任何新聞，用枕頭遮住耳朵。

我開始問：人在世上活著有什麼意義？面對災難、戰爭、疾病與軟弱，人存在的價值是什麼？

我想起《腓立比書》 1:21–23：「因我活著就是基督，我死了就有益處……情願離世與基督同在，是好得無比的。」

也想到《提摩太後書》 4:6–7：「我離世的時候到了。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……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。」

我並不害怕死亡，因我深知主耶穌已勝過死亡，並應許我們有復活的生命。正如《約翰福音》 11:25–26：「信我的人，雖然死了，也必復活……必永遠不死。」

我感謝神，因祂天天陪伴、引領我。
神也藉著太太 Rosie 給我極大的支持與鼓勵。當我沮喪時，她緊握我的手為我禱告；當我想放棄時，她甚至責備我，提醒我那些負面的思想不是出於神，而是化療藥物的影響。有一次，我對太太與二女 Charity 不斷說：「我想放棄，不想再治療。」Charity 甚至以為是屬靈爭戰，拿起聖經大聲宣告，趕逐黑暗權勢。

後來我明白，這確實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屬靈試煉之一。

我非常感謝神藉著家人在我身、心、靈最困難的時刻帶來安慰。去年五歲的 Mia 親手寫下詩篇 23 篇給我，Rosie 將它貼在牆上，我每天走過廚房都會讀一遍；三歲的 Caleb 自我生病以來，每天為我禱告。我也十分感謝教會弟兄姊妹不斷為我禱告，每週送來美味的湯品與餐點。我與太太都深深感受到你們的愛。

最艱難的試煉，是在 City of Hope 進行骨髓移植的三週。
第一天接受高劑量化療，第二天輸入自己的幹細胞；到第十天，白血球降至零。味覺與嗅覺極度敏感，任何烹煮的味道都讓我想嘔吐。化療帶來腹瀉、掉髮、極端疲勞，但每天仍得抽血、輸液、輸血。因沒有免疫力，所有食物需徹底煮熟，所有接觸的表面都需消毒。

Rosie 不僅處理這一切，還得像護士一樣每天多次量體溫、提醒我吃藥、協助換敷料。有一天我發燒到 100.8°F，我們半夜前往急診，做檢查、照 X 光、打抗生素並留院觀察。原以為只需 24 小時，結果住了兩天半。

這兩天半，Rosie 始終在我身邊，晚上坐在硬椅上打盹。我看見她如此辛苦，心裡非常難過，因為她為我付出的代價極大。她本身有關節炎，在這種情況下更是艱難。我真心感謝主──在這段漫長的旅程中，她不離不棄地照顧我。

Rosie 的生命真實活出了《哥林多前書》 13 章的教導：「凡事包容、凡事相信、凡事盼望、凡事忍耐……愛是永不止息。」

在這個感恩節，我相信大家都有許多感恩之處。無論遭遇多少困難與痛苦，都要記得《申命記》 31:8：「祂必與你同在，必不撇下你，也不丟棄你；不要懼怕，也不要驚惶。」

當我們真實遇見神時，願我們能像約伯所說：「從前風聞有你，現在親眼看見你。」《約伯記》 42 章